摘自田维的 花田半亩 2005-10-15 18:28:16

无知的孩子,在大树上刻下名字,于是大树承担了他成长的疼痛。

那一处刻刀留下的残忍,随了光阴的婆娑,飞去很多年无声息的变迁。

大树,总在风的经过里,无表情地唱起幸福或者荒凉。
它就坚定着站立在那,看孩子换下衬衫,穿了棉衣,看孩子丢了布娃娃,戴了红丝巾,它心里明白一切,却不出声音。

大树等着什么,又凭借什么而活着,活得一派葱茏,一派繁茂?
孩子不会去想它的心思,她只会把皮筋饶在大树的身上,用另一只手牵引着,独自在落叶纷纷的秋里跳皮筋。好象一场绚美的舞蹈,孩子跳得精心,虽然,幼小的她只有那么孤独地玩耍。

大树不去言语,大树却体会着快乐。它喜欢陪伴着她,看她淡粉红的日子,从冬到夏。
大树欣然接受了它给的伤痕,好几次,它偷偷俯了身子,看那稚拙可爱的笔迹,于是想起夏天,孩子搬了板凳躲在它的树阴里一笔一划地写字。
她每个清早,背了书包蹦跳着离开小巷,大树用叶片挥手,送去一天的期待和祝福。孩子却从不知道它的心思,也曾不去想。

那疼痛的记号,是默许的信赖,大树这么相信了。

但是,你要长大了吗,孩子。

它看见人们把大大小小的行李帮运,它看见小巷在一夜间消失,孩子站在被推土机推倒的房子前,穿着最好看的红裙子。天下了雨,灰的云彩坠着坠着,想就要殷湿的一团团水墨。

大树不明白,大树很悲伤。

孩子在瓦砾堆里哭,孩子用小小的手摸索着寻找,她说,她要她那封皮上画了小兔子的日记本。
孩子的妈妈带走了她,答应再给她买一个更漂亮的。他们帮去了新房子,新的家,只有大树没有离开,心里装满了疑惑。

你真的要离开吗?放弃了我,也放弃了那本记满天真的日记吗。

许多的许多,就这么被遗落,和丢失,在一些无知的年岁和时刻。
大树不明白,大树很悲伤。
它自己站着,依旧一言不发,而凉丝丝的雨水落了整个晚上。
直到天明的时候,还是阴着天。

无知的孩子,在漂亮的新房子里,拥有了漂亮的新日记本。
她的日子是淡粉红的,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孩子依旧读她的童话,写她的日记,唱学校里新教的歌。只是,没有了大树,没有了她从未发觉的伙伴。

孩子更加地孤独了,她被锁在高楼的某个编号的房门后边。

妈妈说,不要给陌生人开门,也不要出声。爸爸说,这世上有许多坏人。她知道的,这就好象森林里会有大灰狼,想进小猪小兔的家。
她于是乖乖地孤独着,偶尔托着下巴,在小小的窗口呆望。
孩子觉得自己好象被锁在高塔上的公主。只是,在童话的世界外,没有王子,也没有王子的白马。

孩子,你就这样长大吗。

封皮上画了小兔子的日记本在废墟里安静躺着,它身边长了黄草,生了一朵淡粉红的小野花。它的身体里装满了孩子絮絮的小秘密,它有那么多的故事,那么多的高兴,和不高兴。
日记本懂得孩子的一切,却似乎永远都不会再对谁提起。
直到冬天的一场雪,覆盖了它,又覆盖了大树,直到雪花们告诉了日记本,大树的悲伤。几只小麻雀帮了忙,带日记本起飞,又安放在大树的肩膀。
大树很惊讶,啊,怎么是你,你一直躲去了哪里。
日记本微微地笑了,我们是一起被遗忘在了原地……
大树和日记本,相互依偎着,在洁白的这个冬天。
听路过的人说,春来的时候,这里就会开工,盖起漂亮的高楼。

它们很悲伤,一同悲伤,看雪花翩翩的舞蹈也觉凄婉荒凉。

它们不期待什么高楼,它们各自体会着冰凉凉的想念。

来,让我把孩子的故事将给你听,日记本轻轻说话。
它讲孩子第一次在它身上写字,那时她才只会几十个字罢了。它讲她在生日那天得到一只八音盒的快乐,那是她一直梦想着的礼物。它讲她摔坏了手表的难过,虽然她还不太懂得时间的概念。
日记本神采飞扬地说着,它回忆起孩子快乐的脚步,和她铅笔尖轻轻的有节奏的抚摩。
孩子不会知道,每一次闭合本子时,日记的不舍。
日记却忽然要流眼泪,事实上,它还没有被写满。
大树告诉日记本,孩子曾经回来找它,它不是被遗弃的,只是遗忘。而大树自己,才是真切地被遗弃在了这里,和所有曾经排列整齐的砖头一起。一些砖头被附近其他的人家捡走盖起新的房子,获得了新的生命。
可大树,只有这么突兀地站立,貌似坚强。
谁也不会真正明白,大树的悲伤。

北风经过,它是西风的弟弟。嘿,一向还好吗,唱一支歌来给我听吧。大树低垂着脑袋,摇摇头。它不想,在冬天的残酷里,哭诉什么。只是用枝条摸摸肩头的日记本,它们一并地在时间里沉没。

大树的身上,那孩子刻上的名字,陪着它生长。它心甘情愿地用痛苦陪孩子一同承担。

那些无可奈何的变迁,无可奈何的长大。孩子,也会慢慢明白吗,孩子,也会想念起吗,大树,和她封皮上画了小兔子的日记本。

她渐渐知道,她不是公主,她只是如公主一样地被锁起来,只是如公主一般地孤独。
她还记得吧,原来的夏天,搬了板凳躲在大树下,原来的夜晚,亮起小灯,听见门外的大树哼着夜曲。
有时,孩子就会掉眼泪,而她竟然也已经长大了,眼泪好象神奇的魔药。孩子留起了长头发,她已经是真正的女孩子了。是5年,还是更久的时间呢,风和雨水把记忆冲刷得腿色又变形。
收拾旧衣服时翻出口袋里的一只塑料手镯,她的妈妈笑了,是你小时候的呢,怎么一眨眼,就这么大了。
女孩子把那件粉红的小上衣摸了又摸把小小的手镯套在手上,却如何也带不进去了。

她呆呆地停住,就在这窗台上落了灰尘,世界落了秋叶的下午,她忽然记得,忽然重重地想念了。

她穿越大半个城市,寻找大树,和她的日记本。

这一次她没有哭,却依旧是穿了条漂亮的红裙子。天色是灰,像没有晴朗过。她想抱着她的大树,想靠在它粗糙不平的身上。
而原地,已经面目全非,没有树,连花草也没有。
唯有绚目的玻璃大楼霸道地伫立。

大树,你去了哪,日记本,你去了哪。

那些留在你们身体的文字,一并如蒸汽一般挥散殆尽吗。那刻下的名字呢,那曾默许的信赖呢。你们,统统去了哪。

她不明白,她很悲伤。

此刻,她更加孤独,一个人蜷缩在棉被,看窗子里透露了冬天冷冰冰的消息。
她把塑料的小手镯放在枕边,而再旁边,躺着她的丈夫。
她没有嫁给王子,没有看见白马,却是无可挽回地长大,又日日老去了。

偶尔,她想哭,她用手指一寸寸抚摩丈夫的脊背,她靠在他的肩上充满无辜。她的丈夫,却只是淡淡地说,已经不是小女孩了,别这么没出息的样子。
已经不是小女孩了,她成为妻子和母亲。
她给她的孩子买日记本,封皮上画有小兔子的,她带她到公园里玩,告诉孩子妈妈和大树的故事和秘密。
孩子不会懂得妈妈的心思,也不会去想树们的快乐和悲伤。
孩子不能够明白她,她自说自话着,在一棵并没有刻上过名字的大树下。

好多个不辨真假的夜晚,她分明听见大树对她说,我很想念,你从不是孤独的。
大树终于对她说起话来,终于让她明白。

清早,她把塑料的小手镯套在孩子的腕上,美丽非常。像许多年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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